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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薛蟠杯下肚,不觉忘了情,拉着云儿的笑道:“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,我吃一坛如何?"云儿听说,只得拿起琵琶来,唱道:

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:“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?"宝玉答道:“还有一丸。”王夫人道:“明儿再取十丸来,天天临睡的时候,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。”宝玉道:“只从太太吩咐了,袭人天天晚上想着,打发我吃。”贾政问道:“袭人是何人?"王夫人道:“是个丫头。”贾政道:“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,是谁这样刁钻,起这样的名字?"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,便替宝玉掩饰道:“是老太太起的。”贾政道:“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,一定是宝玉。”宝玉见瞒不过,只得起身回道:“因素日读诗,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:`花气袭人知昼暖.因这个丫头姓花,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。”王夫人忙又道:“宝玉,你回去改了罢.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。”贾政道:“究竟也无碍,又何用改.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,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。”说毕,断喝一声:“作业的畜生,还不出去!"王夫人也忙道:“去罢,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。”宝玉答应了,慢慢的退出去,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,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.刚至穿堂门前,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,一见宝玉平安回来,堆下笑来问道:“叫你作什么?"宝玉告诉他:“没有什么,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,吩咐吩咐。”一面说,一面回至贾母跟前,回明原委.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,宝玉便问他:“你住那一处好?"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,忽见宝玉问他,便笑道:“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,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,比别处更觉幽静。”宝玉听了拍笑道:“正和我的主意一样,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.我就住怡红院,咱们两个又近,又都清幽。”

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,坐了一回,到园去又看过李纨.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,忽见惜春遣人来请,尤氏遂到了他房来.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,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.尤氏道:“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,只不该私自传送,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。”因骂入画"糊涂脂油蒙了心的。”惜春道:“你们管教不严,反骂丫头.这些姊妹,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,我如何去见人.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,他只不肯.我想,他原是那边的人,凤姐姐不带他去,也原有理.我今日正要送过去,嫂子来的恰好,快带了他去.或打,或杀,或卖,我一概不管。”入画听说,又跪下哭求,说:“再不敢了.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,好歹生死在一处罢。”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,说他"不过一时糊涂了,下次再不敢的.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,到底留着他为是。”谁知惜春虽然年幼,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,任人怎说,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,咬定牙断乎不肯.更又说的好:“不但不要入画,如今我也大了,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.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,我若再去,连我也编派上了。”尤氏道:“谁议论什么?又有什么可议论的!姑娘是谁,我们是谁.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,就该问着他才是。”惜春冷笑道:“你这话问着我倒好.我一个姑娘家,只有躲是非的,我反去寻是非,成个什么人了!还有一句话:我不怕你恼,好歹自有公论,又何必去问人.古人说得好,`善恶生死,父子不能有所勖助,何况你我二人之间.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,不管你们.从此以后,你们有事别累我。”尤氏听了,又气又好笑,因向地下众人道:“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,我只不信.你们听才一篇话,无原无故,又不知好歹,又没个轻重.虽然是小孩子的话,却又能寒人的心。”众嬷嬷笑道:“姑娘年轻,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。”惜春冷笑道:“我虽年轻,这话却不年轻.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,所以都是些呆子,看着明白人,倒说我年轻糊涂."尤氏道:“你是状元榜眼探花,古今第一个才子.我们是糊涂人,不如你明白,何如?"惜春道:“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.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."尤氏笑道:“你倒好.才是才子,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,又讲起了悟来了。”惜春道:“我不了悟,我也舍不得入画了。”尤氏道:“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。”惜春道:“古人曾也说的,`不作狠心人,难得自了汉.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,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!"尤氏心内原有病,怕说这些话.听说有人议论,已是心羞恼激射,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,忍耐了大半.今见惜春又说这句,因按捺不住,因问惜春道:“怎么就带累了你了?你的丫头的不是,无故说我,我倒忍了这半日,你倒越发得了意,只管说这些话.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,我们以后就不亲近,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.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!"说着,便赌气起身去了.惜春道:“若果然不来,倒也省了口舌是非,大家倒还清净。”尤氏也不答话,一径往前边去了. 要知端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说着,二人便同下了山坡.只一转弯,就是池沿,沿上一带竹栏相接,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.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,乃凸碧山庄之退居,因洼而近水,故颜其额曰"凹晶溪馆".因此处房宇不多,且又矮小,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.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,与他们无干,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,二人吃得既醉且饱,早已息灯睡了.黛玉湘云见息了灯,湘云笑道:“倒是他们睡了好.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?"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.只见天上一轮皓月,池一轮水月,上下争辉,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.微风一过,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,真令人神清气净.湘云笑道:“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.这要是我家里这样,我就立刻坐船了。”黛玉笑道:“正是古人常说的好,`事若求全何所乐.据我说,这也罢了,偏要坐船起来."湘云笑道:“得陇望蜀,人之常情.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.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,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,他们不肯信的;必得亲历其境,他方知觉了.就如咱们两个,虽父母不在,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,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."黛玉笑道:“不但你我不能趁心,就连老太太,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,无论事大事小,有理无理,其不能各遂其心者,同一理也,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!"湘云听说,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,忙道:“休说这些闲话,咱们且联诗。” 一时将正装卸去,头上只随便挽着シ儿,身上皆是长裙短袄.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,下面绿绫弹墨袷裤,散着裤脚,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,和芳官两个先划拳.当时芳官满口嚷热,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ゾ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,束着一条柳绿汗巾,底下水红撒花夹裤,也散着裤腿.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,总归至顶心,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,拖在脑后.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,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,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,眼如秋水还清.引的众人笑说:“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。”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,说:“且等等再划拳,虽不安席,每人在里吃我们一口罢了。”于是袭人为先,端在唇上吃了一口,余依次下去,一一吃过,大家方团圆坐定.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.便端了两张椅子,近炕放下.那四十个碟子,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,不过只有小茶碟大,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,原外国,或干或鲜,或水或陆,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.宝玉因说: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.不要那些的。”麝月笑道:“拿骰子咱们抢红罢。”宝玉道:“没趣,不好.咱们占花名儿好。”晴雯笑道:“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。”袭人道:“这个顽意虽好,人少了没趣。”小燕笑道:“依我说,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,到二更天再睡不迟."袭人道:“又开门喝户的闹,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?"宝玉道:“怕什么,咱们姑娘也吃酒,再请他一声才好.还有琴姑娘。”众人都道:“琴姑娘罢了,他在大奶奶屋里,叨登的大发了。”宝玉道:“怕什么,你们就快请去。”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,二人忙命开了门,分头去请.

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.须臾进来,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,又向贾琏笑道:“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,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.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,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.老爷还吩咐我,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。”贾琏听了,忙要起身,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:“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,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,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.老太太说好不好?"一面说着,又悄悄的用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.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,只见姐似笑非笑,似恼非恼的骂道:“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!没了你娘的说了!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!"一面说着,便赶了过来.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,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.走至厅上,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.又悄悄的央贾蓉,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.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,将银子添足,交给他拿去.一面给贾赦请安,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.

要知端的,下回分解。

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,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,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.近来仗着祖母溺爱,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,更觉放荡弛纵,任性恣情,最不喜务正.每欲劝时,料不能听,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,故先用骗词,以探其情,以压其气,然后好下箴规.今见他默默睡去了,知其情有不忍,气已馁堕,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,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,亦如茜雪之茶等事,是以假以栗子为由,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.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,自己来推宝玉.只见宝玉泪痕满面,袭人便笑道:“这有什么伤心的,你果然留我,我自然不出去了。”宝玉见这话有章,便说道”“你倒说说,我还要怎么留你,我自己也难说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咱们素日好处,再不用说.但今日你安心留我,不在这上头.我另说出两件事来,你果然依了我,就是你真心留我了,刀搁在脖子上,我也是不出去的了。”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,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,只剩下晴雯一人,在外间房内爬着.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羯冢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,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,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.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,因上来含泪伸轻轻拉他,悄唤两声.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,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,病上加病,嗽了一日,才朦胧睡了.忽闻有人唤他,强展星眸,一见是宝玉,又惊又喜,又悲又痛,忙一把死攥住他的.哽咽了半日,方说出半句话来:“我只当不得见你了。”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.晴雯道:“阿弥陀佛,你来的好,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.渴了这半日,叫半个人也叫不着。”宝玉听说,忙拭泪问:“茶在那里?"晴雯道:“那炉台上就是。”宝玉看时,虽有个黑沙吊子,却不象个茶壶.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,也甚大甚粗,不象个茶碗,未到内,先就闻得油膻之气.宝玉只得拿了来,先拿些水洗了两次,复又用水汕过,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.看时,绛红的,也太不成茶.晴雯扶枕道:“快给我喝一口罢!这就是茶了.那里比得咱们的茶!"宝玉听说,先自己尝了一尝,并无清香,且无茶味,只一味苦涩,略有茶意而已.尝毕,方递与晴雯.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,一气都灌下去了.宝玉心下暗道:“往常那样好茶,他尚有不如意之处,今日这样.看来,可知古人说的`饱饫烹宰,饥餍糟糠,又道是`饭饱弄粥,可见都不错了。”一面想,一面流泪问道:“你有什么说的,趁着没人告诉我。”晴雯呜咽道:“有什么可说的!不过挨一刻是一刻,挨一日是一日.我已知横竖不过五日的光景,就好回去了.只是一件,我死也不甘心的: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,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,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!我太不服.今日既已担了虚名,而且临死,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,早知如此,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.不料痴心傻意,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.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,有冤无处诉。”说毕又哭.宝玉拉着他的,只觉瘦如枯柴,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,因泣道:“且卸下这个来,等好了再戴上罢。”因与他卸下来,塞在枕下.又说:“可惜这两个指甲,好容易长了二寸长,这一病好了,又损好些。”晴雯拭泪,就伸取了剪刀,将左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,又伸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,并指甲都与宝玉道:“这个你收了,以后就如见我一般.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.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,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.论理不该如此,只是担了虚名,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。”宝玉听说,忙宽衣换上,藏了指甲.晴雯又哭道:“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,不必撒谎,就说是我的.既担了虚名,越性如此,也不过这样了。”

宝玉听了发怔,只觉自形秽浊,正要退出,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:“里面叫请神瑛侍者。”那人道:“我奉命等了好些时,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,你叫我那里请去。”那一个笑道:“才退去的不是么?”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:“请神瑛侍者回来。”宝玉只道是问别人,又怕被人追赶,只得踉跄而逃。正走时,只见一人提宝剑迎面拦住说:“那里走!”唬得宝玉惊慌无措,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,就是尤姐。宝玉见了,略定些神,央告道:“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。”那人道:“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,败人名节,破人婚姻。今儿你到这里,是不饶你的了!”宝玉听去话头不好,正自着急,只听后面有人叫道:“姐姐快快拦住,不要放他走了。”尤姐道:“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,今儿见了,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。”宝玉听了益发着忙,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,只得回头要跑。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,却是晴雯。宝玉一见,悲喜交集,便说:“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,遇见仇人,我要逃回,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。如今好了,晴雯姐姐,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。”晴雯道:“侍者不必多疑,我非晴雯,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,并不难为你。”宝玉满腹狐疑,只得问道:“姐姐说是妃子叫我,那妃子究是何人?”晴雯道:“此时不必问,到了那里自然知道。”宝玉没法,只得跟着走。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,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,“怎么他说不是?我此时心里模糊。且别管他,到了那边见了妃子,就有不是,那时再求他,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,必是恕我冒失。”

一语未了,只听后院有人笑声,说:“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"黛玉纳罕道:“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,恭肃严整如此,这来者系谁,这样放诞无礼?"心下想时,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.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,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: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,裙边系着豆绿宫绦,双衡比目玫瑰佩,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e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.一双丹凤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蚤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起笑先闻.黛玉连忙起身接见.贾母笑道,"你不认得他,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,南省俗谓作`辣子,你只叫他`凤辣子就是了。”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,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:“这是琏嫂子。”黛玉虽不识,也曾听见母亲说过,大舅贾赦之子贾琏,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,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,学名王熙凤.黛玉忙陪笑见礼,以"嫂"呼之.这熙凤携着黛玉的,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,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,因笑道: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.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,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!"说着,便用帕拭泪.贾母笑道:“我才好了,你倒来招我.你妹妹远路才来,身子又弱,也才劝住了,快再休提前话。”这熙凤听了,忙转悲为喜道:“正是呢!我一见了妹妹,一心都在他身上了,又是喜欢,又是伤心,竟忘记了老祖宗.该打,该打!"又忙携黛玉之,问:“妹妹几岁了?可也上过学?现吃什么药?在这里不要想家,想要什么吃的,什么玩的,只管告诉我,丫头老婆们不好了,也只管告诉我。”一面又问婆子们:“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?带了几个人来?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,让他们去歇歇。”

远远望见池一群人在那里撑舡.贾母道:“他们既预备下船,咱们就坐。”一面说着,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.未至池前,只见几个婆子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.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.王夫人道:“问老太太在那里,就在那里罢了."贾母听说,便回头说:“你妹妹那里就好.你就带了人摆去,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."凤姐听说,便回身同了探春,李纨,鸳鸯,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,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,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.鸳鸯笑道:“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,拿他取笑儿.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。”李纨是个厚道人,听了不解.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,也笑说道:“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。”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.李纨笑劝道:“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,又不是个小孩儿,还这么淘气,仔细老太太说."鸳鸯笑道:“很不与你相干,有我呢。”正说着,只见贾母等来了,各自随便坐下.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,大家吃毕.凤姐里拿着西洋布巾,裹着一把乌木镶银箸,ゅ迫宋唬按席摆下.贾母因说:“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,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.众人听说,忙抬了过来.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,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,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,又说:“这是我们家的规矩,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。”调停已毕,然后归坐.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,不吃,只坐在一边吃茶.贾母带着宝玉,湘云,黛玉,宝钗一桌.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个人一桌,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.贾母素日吃饭,皆有小丫鬟在旁边,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.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,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.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,便躲开让他.鸳鸯一面侍立,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:“别忘了。”刘姥姥道:“姑娘放心。”那刘姥姥入了坐,拿起箸来,沉甸甸的不伏.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,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.刘姥姥见了,说道:“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,那里犟的过他。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.

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,心十分得意.因见尤氏犯病,贾珍又过于悲哀,不大进饮食,自己每日从那府煎了各样细粥,精致小菜,命人送来劝食.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,单与凤姐.那凤姐不畏勤劳,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,独在抱厦内起坐,不与众妯娌合群,便有堂客来往,也不迎会. 薛蟠道:“我可要说了:女儿悲——"说了半日,不见说底下的.冯紫英笑道:“悲什么?快说来。”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,瞪了半日,才说道:“女儿悲——"又咳嗽了两声,说道:“女儿悲,嫁了个男人是乌龟。”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.薛蟠道:“笑什么,难道我说的不是?一个女儿嫁了汉子,要当忘八,他怎么不伤心呢?"众人笑的弯腰说道:“你说的很是,快说底下的。”薛蟠瞪了一瞪眼,又说道:“女儿愁——"说了这句,又不言语了.众人道:“怎么愁?"薛蟠道:“绣房撺出个大马猴。”众人呵呵笑道:“该罚,该罚!这句更不通,先还可恕。”说着便要筛酒.宝玉笑道:“押韵就好。”薛蟠道:“令官都准了,你们闹什么?"众人听说,方才罢了.云儿笑道:“下两句越发难说了,我替你说罢。”薛蟠道:“胡说!当真我就没好的了!听我说罢:女儿喜,洞房花烛朝慵起。”众人听了,都诧异道:“这句何其太韵?"薛蟠又道:“女儿乐,一根фx往里戳。”众人听了,都扭着脸说道:“该死,该死!快唱了罢。”薛蟠便唱道:“一个蚊子哼哼哼。”众人都怔了,说:“这是个什么曲儿?"薛蟠还唱道:“两个苍蝇嗡嗡嗡。”众人都道:“罢,罢,罢!"薛蟠道:“爱听不听!这是新鲜曲儿,叫作哼哼韵.你们要懒待听,连酒底都免了,我就不唱。”众人都道:“免了罢,免了罢,倒别耽误了别人家。”于是蒋玉菡说道:“女儿悲,丈夫一去不回归.女儿愁,无钱去打桂花油.女儿喜,灯花并头结双蕊.女儿乐,夫唱妇随真和合。”说毕,唱道:

晚间,贾琏在秋桐房歇了,凤姐已睡,平儿过来瞧他,又悄悄劝他:“好生养病,不要理那畜生。”尤二姐拉他哭道:“姐姐,我从到了这里,多亏姐姐照应.为我,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.我若逃的出命来,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,只怕我逃不出命来,也只好等来生罢。”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:“想来都是我坑了你.我原是一片痴心,从没瞒他的话.既听见你在外头,岂有不告诉他的.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。”尤二姐忙道:“姐姐这话错了.若姐姐便不告诉他,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,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.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,方成个体统,与姐姐何干。”二人哭了一回,平儿又嘱咐了几句,夜已深了,方去安息. 贾芸走着,一面心想道:“人说二奶奶利害,果然利害.一点儿都不漏缝,真正斩钉截铁,怪不得没有后世.这巧姐儿更怪,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.真正晦气,白闹了这么一天。”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,也不高兴,拿着东西跟出来.贾芸接过来,打开包儿拣了两件,悄悄的递给小红.小红不接,嘴里说道:“二爷别这么着,看奶奶知道了,大家倒不好看。”贾芸道:“你好生收着罢,怕什么,那里就知道了呢.你若不要,就是瞧不起我了."小红微微一笑,才接过来,说道:“谁要你这些东西,算什么呢。”说了这句话,把脸又飞红了.贾芸也笑道:“我也不是为东西,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。”说着话儿,两个已走到二门口.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.小红催着贾芸道:“你先去罢,有什么事情,只管来找我.我今日在这院里了,又不隔。”贾芸点点头儿,说道:“二奶奶太利害,我可惜不能长来.刚才我说的话,你横竖心里明白,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."小红满脸羞红,说道:“你去罢,明儿也长来走走.谁叫你和他生疏呢。”贾芸道:“知道了。”贾芸说着出了院门.这里小红站在门口,怔怔的看他去远了,才回来了.

次日一早,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.直到午后,史湘云才来,宝玉方放了心,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,又要与他诗看.李纨等因说道:“且别给他诗看,先说与他韵.他后来,先罚他和了诗:若好,便请入社,若不好,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。”史湘云道:“你们忘了请我,我还要罚你们呢.就拿韵来,我虽不能,只得勉强出丑.容我入社,扫地焚香我也情愿。”众人见他这般有趣,越发喜欢,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,遂忙告诉他韵.史湘云一心兴头,等不得推敲删改,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,心内早已和成,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,先笑说道:“我却依韵和了两首,好歹我却不知,不过应命而已。”说着递与众人.众人道:“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,再一首也不能了.你倒弄了两首,那里有许多话说,必要重了我们。”一面说,一面看时,只见那两首诗写道: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.须臾进来,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,又向贾琏笑道:“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,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.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,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.老爷还吩咐我,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。”贾琏听了,忙要起身,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:“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,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,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.老太太说好不好?"一面说着,又悄悄的用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.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,只见姐似笑非笑,似恼非恼的骂道:“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!没了你娘的说了!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!"一面说着,便赶了过来.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,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.走至厅上,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.又悄悄的央贾蓉,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.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,将银子添足,交给他拿去.一面给贾赦请安,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. 晴雯见他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胀,忙拉他的,一直到怡红院.袭人见了这般,慌起来,只说时气所感,热汗被风扑了.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,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,口角边津液流出,皆不知觉.给他个枕头,他便睡下,扶他起来,他便坐着,倒了茶来,他便吃茶.众人见他这般,一时忙起来,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,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.

这里个人正说着,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.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,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.紫鹃弯着腰,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:“姑娘喝口水罢。”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.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,紫鹃接了托着,侍书也走近前来.紫鹃和他摇头儿,不叫他说话,侍书只得咽住了.站了一回,黛玉又嗽了一声.紫鹃趁势问道:“姑娘喝水呀?"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,那头似有欲抬之意,那里抬得起.紫鹃爬上炕去,爬在黛玉旁边,端着水试了冷热,送到唇边,扶了黛玉的头,就到碗边,喝了一口.紫鹃才要拿时,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,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.黛玉又喝了一口,摇摇头儿不喝了,喘了一口气,仍旧躺下.半日,微微睁眼说道:“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?"紫鹃答应道:“是."侍书尚未出去,因连忙过来问候.黛玉睁眼看了,点点头儿,又歇了一歇,说道:“回去问你姑娘好罢."侍书见这番光景,只当黛玉嫌烦,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.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,心里却还明白.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,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,却只作不知,也因实无精神答理.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,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,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,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,又是园住着的,非自己而谁?因此一想,陰极阳生,心神顿觉清爽许多,所以才喝了两口水,又要想问侍书的话.恰好贾母,王夫人,李纨,凤姐听见紫鹃之言,都赶着来看.黛玉心疑团已破,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.虽身体软弱,精神短少,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.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:“姑娘也不至这样,这是怎么说,你这样唬人。”紫鹃道:“实在头里看着不好,才敢去告诉的,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,也就怪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你也别怪他,他懂得什么.看见不好就言语,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,小孩子家,不嘴懒脚懒就好。”说了一回,贾母等料着无妨,也就去了.正是: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"是",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.王太医说:“太夫人并无别症,偶感一点风凉,究竟不用吃药,不过略清淡些,暖着一点儿,就好了.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,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,若懒待吃,也就罢了。”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.刚要告辞,只见**抱了大姐儿出来,笑说:“王老爷也瞧瞧我们。”王太医听说忙起身,就**怀,左托着大姐儿的,右诊了一诊,又摸了一摸头,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,笑道:“我说姐儿又骂我了,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.不必吃煎药,我送丸药来,临睡时用姜汤研开,吃下去就是了。”说毕作辞而去.

茗烟见是宝玉,忙跪求不迭.宝玉道:“青天白日,这是怎么说.珍大爷知道,你是死是活?"一面看那丫头,虽不标致,倒还白净,些微亦有动人处,羞的脸红耳赤,低首无言.宝玉跺脚道:“还不快跑!"一语提醒了那丫头,飞也似去了.宝玉又赶出去,叫道:“你别怕,我是不告诉人的。”急的茗烟在后叫:“祖宗,这是分明告诉人了!"宝玉因问:“那丫头十几岁了?"茗烟道:“大不过十六岁了。”宝玉道:“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,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.可见他白认得你了.可怜,可怜!"又问:“名字叫什么?"茗烟大笑道:“若说出名字来话长,真真新鲜奇,竟是写不出来的.据他说,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,梦见得了一匹锦,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た字的花样,所以他的名字叫作た儿。”宝玉听了笑道:“真也新奇,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。”说着,沉思一会.

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,也有一个宝玉,也却一般行景.众人都为天下之大,世宦之多,同名者也甚多,祖母溺爱孙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,不是什么罕事,故皆不介意.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,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.后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,史湘云说他:“你放心闹罢,先是`单丝不成线,独树不成林,如今有了个对子,闹急了,再打很了,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。”宝玉道:“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,偏又有个宝玉了?"湘云道:“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,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?"宝玉笑道:“这也罢了,偏又模样儿也一样,这是没有的事。”湘云道:“怎么匡人看见孔子,只当是阳虎呢?"宝玉笑道:“孔子阳虎虽同貌,却不同名,蔺与司马虽同名,而又不同貌,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?"湘云没了话答对,因笑道:“你只会胡搅,我也不和你分证.有也罢,没也罢,与我无干。”说着便睡下了. 黄花满地,白柳横坡.小桥通若耶之溪,曲径接天台之

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,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,一齐举起哀来。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,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,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,一色净白纸糊了,孝棚高起,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,上下人等登时成服。贾政报了丁忧。礼部奏闻,主上深仁厚泽,念及世代功勋,又系元妃祖母,赏银一千两,谕礼部主祭。家人们各处报丧。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,今见圣恩隆重,都来探丧。择了吉时成殓,停灵正寝。贾赦不在家,贾政为长,宝玉、贾环、贾兰是亲孙,年纪又小,都应守灵。贾琏虽也是亲孙,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。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,内里邢王二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,尤氏虽可照应,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,一向总不上前,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。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。惜春年小,虽在这里长的,他于家事全不知道。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,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。况又贾琏在外作主,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。

那时天已点灯时候,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,见贾母略略好些。回到自己房,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,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,大家不好。方见凤姐所为,心里很不受用。凤姐现在病重,知他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,心内郁结,一时未便埋怨,暂且隐忍不言。一夜无话。次早贾政进内谢恩,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,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。两位应许。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。 <

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,先到了新房,已竟悄悄的封锁,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.贾琏问他原故,老头子细说原委,贾琏只在镫跌足.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,将所完之事回明.贾赦十分欢喜,说他用,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又将房一个十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,赏他为妾.贾琏叩头领去,喜之不尽.见了贾母和家人,回来见凤姐,未免脸上有些愧色.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,同尤二姐一同出迎,叙了寒温.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,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,骄矜之容.凤姐听了,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.心一刺未除,又平空添了一刺,说不得且吞声忍气,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.一面又命摆酒接风,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.贾琏心也暗暗的纳罕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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